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蝴蝶夢

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,回來尋找它的前身。
  ——張愛玲
  那一日,陽光明媚,柔媚的流雲下,是一絲絲芊綿的野花。幾只粉色的蝴蝶,從波光搖曳的湖畔飛來,穿過楊柳撩人的婀娜,掠過蒲公英飛揚的輕盈,在小野花上落下。我獨坐一旁,不願驚動她們,一如不想打擾簾下悠然於夢中的睡美人。那沉睡的美人,定在做這蝴蝶夢吧!
  蝴蝶,穿過我眼睛,在我心靈的畫廊上翩然飛過。“昔者莊周夢為蝶,栩栩然蝴蝶也,自喻適志也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,蝴蝶之夢與周與?”(《莊子?齊物論》)蝴蝶飄然,夢飄然,莊周亦飄然。蝴蝶如仙界閃爍著螢光的精靈,飛過現實與夢想的界限,飛過天上與人間的聯結。“莊生曉夢迷蝴蝶,”若能破繭而出,就能擁有翩然的翅膀,儘管盲目,卻無必華麗。於是,莊周無法釋懷。李義山無法釋懷。直到今天,還有多少人沉醉於這虛幻華美的夢中無法自拔?就像現在的我,獨自思忖著翩然遠遁的記憶,黑暗中,一抹翻動著的色彩,一只蝴蝶,一段夢想。
  “碧草青青花盛開,彩蝶雙雙久徘徊。”小提琴的弦音如此淒美,如絲帛撕裂,纏繞於人的靈魂間。梁祝之戀註定是個悲劇,只是人們歷來不願接受悲劇,於是,“化蝶”從藝術想像的深處走來,寄託著深情,承載著現實中不可能的完滿,翩然曼舞。與生命無關,與塵俗無關,只是燦爛陽光下一雙飛蝶,劃出一抹柔情,打濕無數人的衣襟。
  看著那飛舞的蝴蝶,悠然如雲,幽淡如雪,撩人心魄啊!“蝶去鶯飛無處問,隔水高樓,望斷雙魚信”,這是思念的淒切:“蝴蝶階上飛,烘簾自在垂”,這是空靈的悠然;“蜂愁蝶恨,小窗閑對芭蕉展”,這幽怨的惆悵;“穿花蝶狹深深見,點水蜻蜓款款飛”,這是自嘲的豁達;“春風只在園西畔,薺菜花繁蝴蝶亂”,這是燦爛的明豔。有“蝶宿西園”的恬靜,有“花翻蝶夢”的感傷,有“初始長安蜂蝶”的深刻,有“粉蝶如知合斷魂”的高潔。
  蝴蝶蹁躚,她飛進李白的酒杯,昨夜花前,伴他對影獨酌;她飛進杜甫的小船,湘水東去,伴她舟去人逝;她飛進陶潛的茅屋,伴他東籬采菊悠然南山;她飛進蘇軾的衣袖,伴他清風明月貶謫天涯。這些都是莊子蝶夢的延續嗎?
  一只斑斕的彩蝶飛來,相較那些小小的粉蝶,她的美麗更叫人動心。忽然,我覺的她那有節奏地撲扇著翅膀,在牽動我的衣襟。我慢慢靠近她那孱弱的身軀,手指觸到那片絢麗的夢想,我抓住了那對小小的副翅。我慌了,嚮往已久的美麗在我手中竟如此讓我害怕。可是我仍緊緊地抓住了那對小翅,怕得又怕失去。
  “哧——”那是翅裂的聲音。弦斷了,音樂?那間在我心間割開了口子;水晶球碎了,濺起一地碎屑……黑暗中,一段歌聲從遠處翩然而來:“無言到面前,與君分杯水。清中有濃意,流出心底醉。不論冤或緣,莫說蝴蝶夢,……”祝英臺要的,真的是愛若雙蝶那份看似完美卻虛幻的浪漫嗎?她只是想與心上人共分一杯清水,沒有蝴蝶夢,也能夠心醉。蝴蝶夫人巧巧桑追逐了那只美麗的蝴蝶一生一世,終於也沒有得到她,自己卻成了那場蝴蝶夢的犧牲品。
  我的手中只剩那對小翅,它現在猶如紙片,蒼白而脆弱。我突然覺得恐怖,仿佛自己也如那蝴蝶,被撕扯開。我終於明白,蝴蝶是遠離凡塵的精靈,當翻飛的時候,它不屬於我;當她屬於我的時候,她可能死亡。於是,我把那對翅兒埋進泥土,連同我的蝴蝶夢。現在知道了,那是你我一生都追不上的美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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